账必须平：聊聊《国家交通：National Transit》的财务报表
一个交通游戏，为什么要有资产负债表？为什么损益表里要计提折旧？又为什么我们会花好几周，去修一张“明明已经配平了”的资产负债表？
大多数游戏把国库做成一个数字。修路，数字变小；收过路费，数字变大。平时这样没问题，直到你想问它点什么。我到底是在赚钱，还是只是花得慢？那条高速是在自己养活自己，还是在悄悄磨损？一个数字回答不了这些问题，一套账可以。
所以《国家交通：National Transit》记账。打开财务报表，你会看到资产负债表、损益表、年度报表、贷款页和趋势图。它们底下压着的，是会计入门第一课的那个等式：
资产 = 负债 + 所有者权益
说白了就是：你手里的东西，要么是借来的，要么是自己的。放到游戏里：
- 你手里的东西：交通基金里的钱，加上你修的每一条路、每一条铁路、每一座机场、每一条航道现在还值多少。
- 借来的：贷款还没还完的部分。
- 自己的：国家当初投进来的“资本投入”，加上路网这些年攒下的“留存收益”。
两边必须相等。不过光相等还不够，关键在于它们是怎么相等的。
倒挤数
很多人自己记过账。月底一对，账上差了三百块，想不起花哪儿了，那就补一笔“杂项 300”，平了。
会计里管这个叫“倒挤”（plug）。它是最古老的招数，也是最危险的一种：账确实平了，可那三百块到底去哪了，再也没人知道。错误没有被修好，只是被藏了起来。
《国家交通》的资产负债表，曾经就藏着这么一笔倒挤。所有者权益是这样算的：
所有者权益 = 总资产 - 总负债看出问题了吗？这张表永远不可能不平，因为权益的定义就是“让它平的那个数”。经济系统里不管出了什么 bug，都会被这一行悄悄吸收掉，报表还会笑眯眯地告诉你一切正常。
所以我们把它删了。现在，权益要靠自己的记录算出来：
所有者权益 = 资本投入 + 留存收益钱和资产算一边，贷款算一边，投入和赚到的钱再算一边。三本账各记各的，最后必须对得上。对不上，就说明哪里记错了，而且现在我们看得见。
为了确认这一点，我们还专门写了个测试：故意喂给报表一套做错的账（投入 7，现金 11），看它会不会把差额露出来。测试的注释是这样写的：
A deliberately inconsistent probe must expose, not conceal, the mismatch. （一个故意做错的探针，必须把差额暴露出来，而不是掩盖它。）
它抓出来的 bug
倒挤数一删，真问题马上浮了出来：游戏把还掉的贷款本金，当成了花掉的钱。
想想还房贷。每个月还给银行的钱，一部分是利息，一部分是本金。利息是真花掉了，本金不是：你还掉一万，欠银行的也少了一万，家底一分没变。
游戏之前把两部分都记成了开销。于是每还一次款，国家就在账上“亏”一笔根本不存在的钱，越还越穷。按理说这张表早该配不平了，可它一直是平的，因为倒挤数在后面默默兜底。
现在，贷款在损益表里只有利息算作费用。还掉的本金单独列在净收入下面：钱确实从基金里出去了，但这不是亏损。
两条底线，绝不相加
假设你买了一辆车，打算开很多年。车每年都在贬值，但你一分钱没掏；直到某一年大修，一次掏一大笔。
如果你每年记一笔贬值，到大修那年再记一笔大修费，这辆车的磨损你就算了两遍。
游戏里的每条路、每条铁路、每座机场、每条航道也是这样，所以它们各自报两条底线：扣掉折旧的净利润，和扣掉大修的净现金流。两条线永远不相加，因为它们说的是同一份磨损。代码里写得很直白：这两者“deliberately NOT summable into one number”，刻意不能相加。
一条路如果现金流很漂亮、扣了折旧却在亏，那它迟早会给你寄来一张大账单。两条线之间的那段差距，就是你该留出来的钱。
还是拿那辆车来说，游戏里的路大致是这么记账的：
- 买车不算当月开销，而是家里多了一样值钱的东西。修路也一样，造价记成资产，不会把当月账目一下砸穿。
- 车每个月都在贬值，游戏就每个月记一点折旧。公路、机场、航道按 50 年折完，铁路按 80 年。如果你国家的建设成本涨了，折旧也跟着涨，因为同样一条路，现在重修要花更多钱。
- 大修完的车又能开好多年。所以大修花的钱，算是把车的价值“买回来”一部分，加回到资产上，最多加到今天重修一条要花的钱。代码里的说法是“an overhaul buys the asset back at today’s prices”。
- 车卖了，账上就不能还挂着它。拆掉一条路，或者把旧路升级换成新路，旧路剩下的价值都会从账上划掉。
国会一次性拨款
有些早期存档遇到的麻烦，其实不是玩家的错。旧版的借款额度高得离谱，年轻的国家可以借到远超自己偿还能力的钱，界面上还摆着个“最大”按钮，几乎是在邀请你点它。我们后来修正了额度，可这些存档已经背上了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。
解决办法是一次性的国会拨款：存档加载时，国家出钱，把这笔历史债务一次了结。
有意思的是这笔钱该怎么记。最省事的是记成收入，可那样一来，你的国家会凭空多出一个“暴富月”，账上突然赚了一大笔，而这个月根本没发生过。打个比方：家里人帮你还清了债，这是家里给你的钱，不是你这个月的工资。
所以它被记作国家实缴资本，进入资产负债表的“资本投入”。代码注释里写着：走损益表会“fake a profitable month that never happened”，伪造一个从未发生过的盈利月份。同一份代码里还写着：这是在修我们自己的定价错误，不是宽恕玩家的决策。
老存档的旧账
还有些老存档来自这些修复之前，加载时账可能对不太上。我们完全可以编一笔收入或费用把缺口填上，但那不过是换了身好看衣服的倒挤数。
游戏的做法是：去年的账记错了，就改去年的账，不算到今年头上。差额记为对期初权益的更正，会计上叫“前期差错更正”，明明白白标注为过去的事，不让它伪装成你今年的经营成果。
像银行一样放贷
申请过房贷的人都知道，银行会先看你的收入，月供不能超过收入的一定比例。《国家交通》的借款额度也是这个思路：所有贷款的月供加起来，不能超过你过去 12 个月平均经营性净现金流的 80%。
什么算“收入”，我们划得很仔细。拨款、通行费、税收算进来，维护和运营成本扣掉；一次性的进账和支出不算；大修也不算，因为那是在给资产续命，不是日常开销。
万一真的付不出下一期月供，还可以申请债务重组：把还款期限拉长，直到月供重新回到那条 80% 的线以内。欠的钱一分不少，只是给你更多时间慢慢还。
这些对一个游戏有什么意义
玩《国家交通》不需要懂任何会计。你可以修路、看城市长大，从头到尾都不打开财务报表。
但如果你打开了，上面的数字说的都是真话。一条看起来赚钱的铁路，是真的赚钱，连自己的磨损都付得起。一笔看起来负担得起的贷款，是真的还得上。资产负债表最后那行“负债 + 权益”也完整列了出来，你可以自己拿它和总资产对一对。